善喜《伏龍曲》


出版日期:2017-09-11

  從初遇起,他的溫情早令她心折;她無法控制地喜歡上他,若非他是王爺……
  她要讓王爺一舉擄獲民心,再也無法對他不服。只要讓祈雨這傳說弄假成真,所有人就都會相信大齊的德昌王是能上達天听的真龍皇子……
  我擺一席敬天地,席上只有一對喜燭、一壺酒、一碟菜;
  我為你彈一曲當聘禮,你應和我一曲允進我家門。
  我們就作一對琴師夫妻,相伴一生一世……


  故事簡介

    大齊七皇子伏懷風奉旨離京尋找仙曲,以救治病重的皇后娘娘;殊不知這是九皇子設下的圈套。于尋找琴曲過程中,伏懷風發現一年輕女子跟蹤他且動了手……原來那少女是為了他方從鳴琴會外買來的一本缺頁琴譜。少女自稱是琴仙歐陽望入門弟子;曾授藝於琴仙的伏懷風因著少女腕上戴的玉撥子而確認其所言不假,於是將琴譜贈與她。兩人相約日後她成為天下第一琴師,要為他奏一曲天下無雙的琴曲……

    三年後,岑先麗因被發現擁有琴仙親制的兩把琴——舞霓與撼天,而遭致其主子琴師燕雙雙嫉妒並搶去其中的舞霓,甚且想廢掉她雙手。岑在被傷了右手後奮力逃脫,卻滾落山崖,幸好落進恰巧經過的伏懷風的馬車裡。岑認出救她的正是當年贈她琴譜的公子,卻驚痛發現他雙眼失明,更震駭於他失明原因是她拿走那本琴譜所導致,進而知道他是以仁德聞名的大齊德昌王,因而更加不敢承認自己即是當年那個與他相約之人。至此,她決定無論這一路如何驚險都要伴他回他封邑整軍討伐無道大齊王,即便差點因保護他而中箭喪命。

    回封邑後的伏懷風結合威遠王的南路軍揮軍京城,勢如破竹;然而此時卻傳來多數歸降州縣乾旱嚴重,人心浮動。眾臣部將紛紛力勸開壇奏《龍神賦》以求雨。岑因是琴仙弟子,知曉其中奧妙,遂為伏懷風解說緣由。伏懷風推演之下發現其中隱有不妙,下令拘禁岑,不准其奏琴祈雨。

    原來,一旦彈奏喚雨禁曲,是要付出代價的……

    主要人物:

    伏懷風:大齊七皇子德昌王,西路兵馬元帥,喜音律,以仁德見稱。

    岑先麗:原是琴師世家灶房粗使丫鬟,因極具音律天分,讓琴仙歐陽望收為侍琴丫鬟,並成為唯一入門弟子。

    伏文秀:大齊武聖,率南路軍與西路軍整合,討伐無道昏庸大齊王伏玄浪。

    伏向陽:神醫百里行傳人,性格乖僻我行我素,愛記仇。

    伏玄浪:大齊九皇子,大齊王,沉迷酒色遊樂,做盡陰狠缺德之事。

    次要人物:

    燕雙雙:琴師世家小姐,善嫉心狠,搶走琴仙託付岑先麗的手造琴“舞霓”,並擬廢去其雙手、追殺滅口,愛攀附權貴,為大齊王與德昌王伏懷風競琴論勝負。

    梁一藝:威遠王南路軍左指揮使,長相豔麗。由大齊王部下手上救出岑先麗。

    李大娘:德昌王府總管。

    伏待風:伏懷風、岑先麗的女兒,活潑好動如男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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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楔子

    “彈錯了呢。那位先生真是了不得的琴仙嗎……呀!大娘!你怎麼可以突然捏人哪!”

    春暖和風輕送,燕府花園內,涼亭正中,青年一襲飄逸白衣,怡然撫琴,動靜間氣韻超凡宛若謫仙。俊雅琴師長指方歇,所有人還沉浸在美妙天籟尾韻中,躲在草叢中偷聽的幾名灶房丫頭裡,有個多嘴不長腦兒的傢伙立刻被管家捏著耳朵給拖走了。

    “慢著。讓我見見方才那孩子。”

    年輕琴師在眾人訝異目光中步出涼亭,來到眼眶微微泛紅的小丫頭跟前,甚是有禮地屈膝與她對視,柔聲笑問:“為何說我彈錯?”

    小丫頭畏縮地接收周遭投來的惱怒眼色,遲疑應答:“因為……跟昨晚在前廳鳴琴會上的彈法不同呀。最末段收尾的地方,昨晚是遊魚甩尾三間跳,今兒個變成了飛燕撥水二一挑,既是同一曲,總有一個是錯的。”

    “岑丫頭住口!這哪有你說話的分!琴仙演繹得出神人化,你懂什麼!”

    “沒關係。”琴師揚手制止氣衝衝的管家上前押人,倒是摸著小丫頭的腦袋微笑道:“唉呀呀……也就一個音,竟被你給發現了,耳力真好。你會彈琴嗎?”

    “我只會燒柴,沒學過太難的事兒;不過我家姑娘和老爺很行的。頂多是我很喜歡聽從琴房傳來的小曲兒……”

    “那,你想學嗎?想學的話我教你。”

    此言一出,全場的人震驚地瞪凸了眼。

    “琴仙琴仙!我請先生過來是要教我家閨女,這丫頭不過是個灶房生火的……”燕老爺忙沖上前拉琴師衣袖,伸手就要推開這個礙事的討打丫頭。

    被稱作“琴仙”的俊秀琴師才一回頭,冷冽眼神便讓這家主人嚇得停止動作。

    琴師再次俯身,親切地向正打算逃走的丫頭招招手,要她靠近。“我問你,你,想學琴嗎?”

    丫頭縮著小小的肩膀,拚命搖頭。“不、不想。先生若是願意教,不如教咱們家雙雙姑娘。姑娘有才情,一定學得好。”

    “真遺憾,你我極有緣分呢。”

    琴師立身站起,告訴主人:“既然她這麼說,我就答應指點令千金。但有個條件。我中意這直爽丫頭,以後上課都由她侍琴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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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

    剛離開“鳴琴會”的伏懷風,戴上斗笠刻意壓低俊顏,在人來人往的市集上沿著街邊漫步,準備行至縣城驛站與方才先行回去的隨侍總管會合後再回京。

    半年一次的鳴琴會,原是大齊邊境崔縣裡頭風雅文人閒暇無事撫琴吟詩的小場合,卻因會中出了個“琴仙”歐陽望而聞名。

    此曲只應天上有,仙曲必定顯神通

    傳聞歐陽望一曲《天下無雙華》,讓久病的貴妃娘娘從昏睡中蘇醒,教大齊王讚譽為琴仙入世,仙曲竟能救命,並親自將歐陽望迎人樂府奉為首座,從此榮華富貴加身。

    鳴琴會就此成為眾人趨之若鶩的競宴。赴宴者若非琴瑟笛簫能手,亦是通曉詩歌曲賦的名家;就連一旁聽眾也不乏富豪士紳,讓原本彼此切磋的交流變成了爭奪勝負的十天比試,期間還有樂器與樂譜的競價買賣,愈來愈流於世儈。

    不論朝政多忙,熱愛音律的伏懷風總會抽空微服趕赴鳴琴會,一睹天下樂手較勁。

    這日午後,他聽至中途便搖首離席,只從場外兜售雜貨的襤褸老人手中買了一本乏人問津的缺頁琴譜;卻從那時起,有道碧綠身影一再闖人他視界中。

    約莫一炷香時間內,他腳步或快或慢,偶爾取道暗巷,最後突然佇足一隅,猛一回頭,銳眸微眯——

    確定了五十尺外那名忽然旋身低頭偽裝成正在買麵茶的青衣小姑娘,就是跟蹤他的人。

    每當他往後尋找那熱切目光的來源,她都恰巧垂首在攤位上揀選物件;幾次他凝看得久些,她總會不安地抬頭尋向他,待驚覺兩人四目對上時又倉皇撇開臉。

    打他出了鳴琴會後,那雙熠熠生輝的水亮大眼就一直沒離開過他。

    他唇邊浮起一抹饒富興味的笑。

    到底是哪來的拙劣小傻瓜,既無陰狠戻氣,青澀年紀又不像刺客,為何盯上我?這麼畏縮顧忌,要等她動手得等到何時?

    此時前頭恰好一列嫁娶花轎正要通過,伏懷風自然跟著人群紛紛退避。

    當所有人擠成一團時,他發現有個柔軟豐盈的嬌小身軀貼上了他背後,一隻粉嫩青蔥悄悄探進了他胸前微翻的衣襟裡。

    “光天化日下如此盛情當街示愛,鄙人承受不起,姑娘。”

    他不曾多瞧一眼,眸光依舊望著前方熱鬧,大掌卻牢實擒住那纖細皓腕緊按胸膛,再略一使勁將她拽至身側。

    在大齊,女子外出需得戴上面紗,唯有夫婿才能見著真面目,這是規矩,以示女子對夫婿的愛意無二,就連丫鬟侍女也不例外;因此,就算伏懷風與她面對面,他也只知道她是名戴著淡綠面紗的嬌小姑娘。

    “誰、誰跟你示愛了!”岑先麗惱地連忙想抽手,卻發現掙不出他捉握。

    她的屢屢動作,即刻引來一旁幾道目光,為免過於教人注意,她只得不甘願地停手。

    晶亮烏瞳瞠瞪著這身形高大的年輕男子,可才一眼她便怔住,驀然明瞭為何他會將她想成是不知羞的纏人姑娘了。

    想來這人一定時常被如此騷擾吧……

    方才她便察覺到他始終刻意壓低臉龐,此刻才恍悟他必是為了掩藏那能讓仙人大動凡心的英挺樣貌。

    劍眉斜飛入鬢,寒星般的雙眸深邃惑人,傲然玉面秀如冷月,周身貴氣光芒遠勝烈陽,若此刻摘下那頂斗笠,肯定會有一群姑娘瘋狂擠破頭,就為一睹他的俊美無儔,哪還容得他悠然上街聽琴買譜呢。

    她雙頰倏染兩朵紅霞,教他握著的小手莫名發燙。“你……公子請快放手。”

    “不放。你若非對我示愛,那麼往個男人身上這麼撓搔,肯定是賊偷兒。”

    那說話口氣明明極是雲淡風輕,其中含意卻嚇壞了她。

    “若是賊,便得送官治罪。手腳不乾淨的女子,大概會被挑去手筋吧。”大齊國對女子的禮教束縛極是嚴苛,即使罪名相同,女子刑罰卻遠較男子重上數倍。

    “我、我並非真的要偷……”

    “或許你得給我個像樣的解釋。走。”

    “公子公子!求你別別別傷了我的手!我全聽你的、聽你的就是了!”她想趁其不備逃跑,他卻愈捉愈牢,她一吃疼,只好認命討饒。

    他拖著她穿過熙嚷人群,來到不遠處的琴神廟,揀了個不惹眼的角落小布墊要她跪坐,和一旁的虔誠香客並排,倒也不顯突兀。

    大齊子民皆知,古時有名流浪琴師途經久旱的崔縣,橫遭饑民打劫,卻仁心地用琴音感化了那群人,使其悔悟;而他當場的一曲《龍神賦》,更打動了神靈,曲未完,便獲降七日甘霖,解救了無數崔縣百姓;於是人們建廟祭祀,從此習琴在地方上蔚為風氣。

    崔縣人對此廟無不心懷敬畏,甚至有傳言,若敢不敬,便會遭天雷劈斷雙手。

    伏懷風居高臨下地抱胸站定,劍眉一挑,好整以暇等著她開口。

    “當著神明面前,我姑且聽你說。”

    “我……”岑先麗不安地咽了咽唾沫。師傅每次罰她,也是押她來琴神廟懺悔。她望著廟中抱琴的神像,怯怯應了:“我只是想用借的……借一下子。”

    “借?你我素昧平生,你要怎麼還?”

    “我聽見公子和友人分別時說了……要去驛館先歇著,明日一早才出發……”

    他微訝地略略揚眉。她竟能在五十尺外聽見他的碎語?這姑娘的耳力……

    “所以我想,等我通宵默完那本譜再奉還也不遲。我會說是撿來的,特地送還公子。我發誓、我只是想瞧個幾眼,絕無意占為己有。”

    “偷荷包我還信,你竟說是為了琴譜?這本缺頁舊譜,我是可憐那老爺子才買下的,而你——”

    “我先前翻了翻覺得喜歡,打算要買,返家取五百錢,結果偏遭公子搶先一步。”她滿腹委屈地瞅了他幾眼,彷佛全是他的錯。

    “你說看上這譜,通宵默得下來整本?好,既然你看過,那……現在要你哼上幾節應是不難。若你不能證明所言屬實,我立刻將你送官法辦。”

    “千萬不要!我、我哼就是。”她倉皇答應,靦腆地清了清嗓。

    一道出人意料的溫婉嗓音從那眼帶淘氣的姑娘唇裡盈盈逸出。

    清柔、穩健、滑順,若伴以琴音,極是合韻。如此好歌喉,假以時日……伏懷風不免有些讚賞地微微勾唇,隨即斂下,冷道:“……前頭聽來有些刁鑽不討喜,作曲之人應是心性倨傲自恃甚高。這種沒人要買的曲兒你還那麼欣賞?”欣賞到冒險去偷?

    “那是你不懂。從第二節開始可厲害了……應該吧。”她不服氣自己喜愛的譜竟讓人隨意批評,立刻直起腰反駁,但隨即心虛地垂下臉。

    “後頭老爺子不給看了……我極想知道後頭內容。它並非常見曲子,錯過這次,也不知能否找到相同抄本。公子看來貴氣,我實在不敢開口說要買譜……”

    她大禮一拜,坦蕩認錯:“我一時心急,冒犯了公子。對不住!”

    伏懷風隨手翻了翻譜,似乎頗不以為然,口氣聽來淡漠,可唇角卻隱約掠過笑意。

    “嗯,經你一說,後頭確實不算差。這曲子我沒聽別人奏過,像是哪個新手自己譜的,並非名家之作,說不定……天底下只有這一本。”

    她猛然起身咧嘴一笑,像是找到同好,忘形地以手肘頂了頂他。“就是就是!我沒說錯吧!這曲獨特,後頭一定更好聽。那公子您是否願意——”

    “既然這麼特別罕見,我何不自己留著,有什麼理由要讓給你?”

    “這譜缺了頁,反正公子只是一時興起,不過花了五百錢,我、我願意加倍買回。”她連忙掏出荷包,緊握在手中掂了下。剛好一兩。買布縫冬衣就先擱著吧。

    她雖是琴師世家的侍琴丫鬟,但一回花掉個把月的薪餉還是讓她有點心疼。

    看她捏得死緊,他不免漾開一笑。“姑娘,不是五百錢,是五兩銀。我給了老爺子五兩。你若加倍是十兩,那還有商量餘地。”

    岑先麗瞬間倒抽了口氣。還以為這位公子很好心……畢竟那位老爺子在門口兜售許久,每個人都帶著厭惡目光打旁邊匆匆繞過,只有這位公子伸出援手。

    難道是因為她使壞在先,所以公子才遲遲不肯點頭?唉,果然歹事做不得。

    她低聲下氣試探:“我身上就一兩。不然……夠不夠讓我再瞧上一眼?現在給不起的,改日我還你十倍百倍。我將來想當琴師,等有朝一日能自立門戶,一定如數還給公子。”

    “我憑啥相信一名素昧平生的丫頭?東西你拿了,我還取得回來嗎?”

    “公子看來身強體健,功夫應也不弱,我就算搶到東西就跑,也翻不出公子的手掌心不是?我就在這裡讀,公子儘管盯著,我絕不逃跑。”

    一咬牙,岑先麗燃起最後的希望,挺起胸脯一拍,豪邁保證:“公子呢,就當交個朋友,等我將來成為天下第一,必定分文不取為公子奏琴。”

    伏懷風沒介面,突然負手往外頭踱了幾步,在廟門口伸長了脖子東張西望。

    “……琴神好像睡了,怎麼還不來道天雷劈一劈這口出狂言的自大丫頭?”

    “我沒說謊,話也不是我瞎掰的,是師傅要收我為徒前說的。你不信我?不然……我就以我師傅之名起誓。要是我敢偷走東西,這輩子就再不能奏琴。”

    他挑眉,不置可否。“……不懂規矩。一般是用爺爺之名起誓的。你敢報上你師傅的名字?”

    “說了你一定又不信。”她扁了扁嘴,送他一記白眼,細聲道:“我師傅……是琴仙歐陽望。他說我能,我就應該能辦到,只是也許要等十五、或者三十……四十年吧。”

    她原是趁姑娘琴課結束後的深夜,跟著留宿的歐陽先生學琴,前後時間原就不長,加上最近她太熱中找尋新曲,疏於指法練習,這讓師傅挺不高興的。

    “呵,我確實不信。琴仙不收弟子,連當朝皇子求他收為徒也沒答應,姑娘謊話愈扯愈不像樣。罷!荷包給你,今後別作賊,就為幾錠銀子廢去雙手豈不可惜。”

    “誰要你荷包了!”她動氣,傲性驟起,揉揉隱隱發疼的膝頭,轉身要走。“不信就算了,何需拐彎抹角侮辱人!”

    見她放棄,他反而喚住她:“慢著!我想要這琴譜,不能隨便讓給你……但,若你想瞧瞧的話,那麼我給你一炷香時間,你能看多少是多少。要嗎?”

    “我要我要!”她猛回頭,像早忘了方才的不悅,雙眸宛如碧湖漾波光。

    很好。他等著看戲。

    “不過,一兩換一炷香……而且你得跪著讀——如何?”

    他是存心想刁難她,可最後似乎刁難到自己了。

    “……她腿不酸,我可餓了呢。”伏懷風吃著才從街上買來的藤花包子,看著她一步也沒離開原處,不免搖頭苦笑。

    方才曾勸她換個姿勢,她卻恍若未聞。

    兩個時辰前,小丫頭毫不猶豫地雙膝落地,一跪直到入暮。

    他沒再擾她,只陪在一旁任她寶貝地看著琴譜抿唇而笑,專注眼神恍若燃著熊熊篝火,照亮她腦中另一個深不見底、旁人無法窺見的世界。

    她雖不曾移動半步,但手指卻不停在腰側撥弄,彷佛真有一把無形的琴任她輕揉慢撚;奏到激昂處,從翻飛的衣袖縫隙中,他瞧見她皓腕上系著一條綴玉紅繩。

    藍中帶青的兩枚薄透澄澈水玉,教伏懷風一時怔愕。

    那是玉撥子!一般奏琴僅以指尖指甲撥刺,不用撥子。

    但少數人或奏獨特曲子時會使用撥子。撥子有金銀桐檀貝等多種材質,其中用龍鱗玉的極少,他只識得幾人,而那些人……全讓琴仙指導過琴技。

    回想過去琴仙奏琴的那一幕幕,確實是使用罕見的水色龍鱗玉,正是她腕上那一副。不會錯,他曾經很想要的;不過當時琴仙不肯給。

    他合上眼,俊俏臉龐浮現了晨曦般的明朗燦笑。前年歐陽先生說要培肓傳人而辭官退宮,他還正擔心先生安危,原來是回這裡了。這小妮子難道正是……

    打從母后病逝、父王臥病在床後,伏懷風已許久許久不曾遇過這麼令人心蕩神馳的新鮮事了。瞧她戴著粗布面紗,應非富貴出身,不知是哪兒人氏……

    要遣人打探她是誰嗎?

    直到遠方暮鼓聲傳來,岑先麗這才倏地驚醒。

    “天黑了?糟!我看多久了?公子,對不住,我——”才要起身,卻因為雙腳酸麻而站立不穩,眼看就要傾倒。

    “當心!”一旁倚牆的伏懷風箭步踩前、健臂一攫,自後頭穩穩攬住她纖腰。

    她嚇醒了。沒默完譜雖可惜,但方才約定一炷香一兩銀,這下她賠不起啦!

    “對不住,耽誤了公子,呃……欠你的銀兩,我——”話未完,她忙掏出僅有的財產要遞過,卻聽見自己腹間傳來咕嚕聲,教她兩頰尷尬染紅。

    “要吃點東西嗎?我方才買多吃撐了,不如你幫我解決,省得我麻煩。”

    “不行,我還欠你銀兩呢,怎能再讓公子費心。”她想推拒,身子卻搖晃著倚向他寬闊渾厚的胸膛,敏感察覺他身上的熱意,頓時讓她手足無措。

    還好此時香客早已散去,否則這麼偎著陌生男子,定會讓人丟石頭大罵不知羞。

    “因譜結緣,無需介意。”他將藤花包子連同她遞來的繡荷包不由分說地塞進她軟綿小手裡,接觸瞬間,察覺她指尖上厚繭,他輕笑出聲。

    “你如此認真,你師傅必定非常欣慰。盜譜的事我就不追究了,但你得應允我三事。”

    迎上她困惑眼神,他不疾不徐地開出條件:“第一,別讓那雙手有絲毫損傷。

    當賊偷兒的行徑絕不能再犯,不是每個人都同我一樣好商量。”

    她點頭如搗蒜。“公子,沒有下次。我發誓。”

    “第二,永遠別隨意透露你師傅是誰。因為……天才易招忌。”伏懷風俊雅面容不免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黯淡。

    岑先麗噗嗤笑了出來。“公子和我師傅很像呢!這話師傅也常提。放心放心,從來也沒人問過我,公子是我唯一說過的人,以後我不對別人提起便是。那,第三呢?”

    “第三,關於你欠我十兩買譜的銀子……”伏懷風故意停下話,看著她笑臉怔凝,這才緩道:“我清楚你還不起。算了,拿別的來抵吧。”

    “買譜?”她美眸圓睜,以為聽錯。“公子要給我琴譜?為什麼?”

    “你沒默完不是嗎?我讓給你。”他放開她虛軟身子,托起她不再閃避的小臉。

    “別以為能平白獲得。哪天你成為天下第一琴師,必得還我一首天下無雙的曲子,教那曲子只為我一人彈。不過,我沒那麼容易讓你隨便打混蒙過去,屆時彈不出來,我就砸掉你天下第一的招牌。”

    “你信我?”除了師傅,他是第一個信她能辦到的人。

    打從幸運拜師以來,連她自己都不大信了,他怎麼會信呢?她將琴譜緊緊按壓著,任心頭暖流湧上,一時無言。“這種約定……公子或許吃虧了呢。”

    “怎麼?辦不到就算了。”

    他退開一步,大剌剌地朝她伸手。“東西還來。”

    “我會練好的。”岑先麗感激追問:“那……敢問公子大名?有朝一日,等我成為琴師,定會親自拜訪——”

    “不,留點驚喜,什麼都別說。”他合眸輕笑,瀟灑轉身,擺了擺手。“真有那麼一天,你若成為天下第一琴師,我自然能聽聞你大名,找上門要你履約。”

    “公子!等——”她想追上,卻意外他腳程神速,一眨眼即消失無蹤。

    岑先麗只能惆悵地緊按著琴譜,咬著那看來尋常的藤花包子。

    往常總覺得極為清淡的滋味……今日嘗來卻格外不同,多了三分香、七分甜。

    “等我成為琴師……藤花公子便會出現嗎?”

    一眨眼便過了三年。岑先麗從沒忘記藤花公子,琴課學得十分勤快。

    可惜,她專心得都忘了師傅與公子說過的話,如今才會落得無處容身。

    天才易招忌……

    岑先麗是棄兒,蒙琴師名門燕家收為粗使丫頭,與其獨生女燕雙雙作伴學琴。

    嬌豔的姑娘有時不開心,不願演奏給賓客聽時,便由她替身在簾後獻藝。

    她以為自己極其幸運,能以此糊口飯吃,對燕家始終有份感激在;因此有天燕姑娘發現她竟然在替兩把好琴抹油整理時,便死賴活賴地求她念在同門姐妹情誼數年,借一把讓自己在鳴琴會上演奏。

    當燕姑娘帶著“舞霓”登臺,果然一鳴驚人,讓她這侍琴丫鬟也同感光彩。

    但有人認出了那把“舞霓”曾是失蹤的琴仙所有,於是爭相走告燕雙雙是琴仙唯一的入門弟子。雖然流言傳開,但岑先麗並沒想過要澄清,因為姑娘也算是師傅的徒弟,是不是唯一入門不打緊,只要姑娘琴藝不辱師傅之名就好。

    可今夜一回燕家,岑先麗便讓家丁拖至大廳,聽燕姑娘口口聲聲自稱是兩把琴的正主兒,霸佔不肯還琴,還誣指她偷走琴仙留下的琴。

    “雙雙姑娘!說話要憑良心。這琴是師傅臨去前託付給我的,姑娘從不曾細心整理過這琴,怎能強佔!”岑先麗氣到忘了主僕之分,怒瞪著那口氣張揚、令她頓感陌生的燕家姑娘。幾天前明明私下還喚她師妹的……

    “笑話!你是我的丫鬟,燕家按月付你銀子,為我保管幾把琴是你的職責,總不會你擦了幾次,東西就變成你的吧?”燕雙雙面紗下的美貌變得十分猙獰。

    “再說,世人皆知琴仙是我師傅,名琴傳給我是理所當然,你是什麼東西!還敢誇口琴是你所有?憑你也配!”

    燕雙雙早看這丫頭不順眼了。明明一樣的授課,岑先麗卻彈得比她動聽,琴仙竟還撇下她這個千金小姐,偷偷將好琴給了這窮酸丫頭——

    “來呀!砸爛她的手!教這個說謊的賊偷兒這輩子再也彈不了琴!看她還怎麼長臉撒謊說是琴仙徒弟!”

    “姑娘——不、不要!你們放開我,放開我的手——啊——”

    無論岑先麗怎麼拚命都逃不開,她被家丁強押著,被人在右手背上硬生生刺下痛徹心肺的一刀;但最痛的,卻是發現燕雙雙從來沒把她當同門姐妹看待。

    只有她傻傻地用真心侍候姑娘。她怎麼會傻到以為身分之別從不存在?

    她痛到眼前發黑,腦中只惦著不能再對不住師傅,一瞬間,她趁燕雙雙與家丁們得意地看著她手上鮮血狂冒而放開她之時,發了狂似衝撞包圍的人群,奔出大廳。

    已不記得自己到底是如何離開燕府的,只知道她死命地逃,在這大雨滂沱的無星闇夜裡,護著懷中的墨血色古琴和隨身珍藏的缺頁琴譜,跌跌撞撞地直往前跑。

    視線模糊,前路茫茫,她不知自己能往哪兒去。

    衣袖染紅,沿路淌落鮮血,但即便右手痛得幾乎失去知覺,她依然死命抱著琴。

    師傅臨走前託付的兩把琴,“舞霓”已被搶,剰下的“撼天”,無論如何她都不能再失去。

    “啊呀——”慘叫一聲,她一腳踩空,跌落山崖。

    “對不住,師傅……對不住,藤花公子,我無法履約了……這輩子我已當不了琴師了……”

    她全身摔得彷佛四分五裂,神智墜人伸手不見五指的昏沉黑暗中,沒人能救她……過往種種如浮光掠影在她眼前飛過——

    你知恩圖報是好事,要留在燕府也無妨,但你身處人世,有些事終究無法避免……

    天才易招忌。記住,絕不能讓人察覺我把琴給了你,否則一切時運都將會不同了。為師不知道你將會走上哪條路,只能把龍鱗玉留給你護身,若是走投無路時,你就用吧……

    突地,一道尖銳如鷹嘯的挑琴聲刺進她腦中,驚醒了她。

    “難得的好琴……卻不響?”

    就聽見七弦一撥畢,身邊出現那道令人懷念的耳熟男聲困惑低語。

    “七爺,咱們得趁雨勢略緩時快快趕路,此時尚能不留車痕足跡避開追蹤,再拖下去……過於冒險。”

    “不礙事。我等她醒。”

    岑先麗陡然睜大眼。不可能的!但這聲音明明是……

    雖然全身上下像是讓人拆了一輪似的無處不疼,可她意識很清醒,看見自己躺在一間四處漏雨的破舊小廟牆角,一旁有主僕五人,主子正盤坐著撫琴……

    眼角餘光掃去,那人——那人竟是藤花公子!

    三年未見,俊逸依舊,瀟灑如昔。她……難道是在作夢嗎?

    “醒了醒了!七爺,她醒了!”伴在伏懷風身邊的護衛喊話。

    岑先麗怎麼也想不到,他們竟是在這樣的落難處境下重逢。

    “公子……是你——救了我?為什麼……要救我呢?”許是奔波了一整晚,聲嗓喑啞得好似不是自己的。

    “要不救你也難啊,你從崖上滾落,砸壞車頂,摔進我懷裡。”

    伏懷風輕撥手中始終發不出半音的古琴,親切笑著轉向她。

    “雖然以前不乏喜愛我的姑娘纏得緊,不過用這麼別出心裁的方式,你倒是是第一個。練得這麼神准是練習多久了?”

    “怎麼可能練習!公子你——”她喉間哽咽,忽然發現公子……似乎已忘記他們曾見過面。說得也是,大齊姑娘都蒙著面的,他認得出她才有鬼。何況怎麼會有人把那種戲言似的約定當真。

    惦著那個約定的人,肯定只有自己而已。三年來,只有她想著公子的事……

    “聽說……你是連著這把梧桐琴掉下來的。”

    “聽說?”岑先麗摸向懷間,空的。瞥向公子,他不是正看著她那把琴嗎?

    既是落進公子懷裡,他怎麼可能沒見著琴是她帶著的?

    她忍痛坐起,美眸錯愕盯著他摸索著將琴小心放回身側的遲緩動作,腿邊還有一把柺杖……她倏地嬌軀發寒,明瞭了一件可怕的事實——

    他的眼睛——看不見了!

    “奇妙的默響琴。我記得失蹤的‘琴仙’有把梧桐琴也不會響。最近有個傳言,說他的琴已傳給唯一承認的弟子——琴師燕雙雙。姑娘該不會名喚燕——”

    她胸口猛一窒,右手背驟然抽疼,不自覺地用手壓著右手臂,強作鎮定。

    聲音卻掩不住那隱隱的發顫。“我沒聽過什麼燕雙雙,這把琴……是我家傳古琴,來歷不清楚。我、我也不擅彈,怕是弄壞了才不響,正打算進城裡修繕。”

    “是嗎?看樣子我連指尖都不靈光了呢。在我撫來,它外形極美,音色也該不差啊。原來不是琴仙的那把嗎?”他有些困惑地自嘲。

    “瞧公子手勢,定是會彈琴了。”師傅說過撼天是把怪琴,大多數人皆無法讓它發出樂音。雖只一瞬間,但她方才聽見公子似乎讓它響七音了?

    “我確實曾學過一陣子,不過我家十四妹才真正是個中好手。”

    伏懷風眼瞳依舊清澈,他憑著她移動時發出的窸窣微聲轉向她,開始打探她手傷之事,並為讓人掀她衣袖包紮的事賠罪。

    大齊女子,肌膚不能隨便讓人瞧見,否則便是不守婦道。

    岑先麗盯著被仔細層層包裹起的右手,不由得咬牙暗自垂淚。

    她堅稱是意外,把手傷原因推給失足墜崖,輕描淡寫帶過不讓他繼續追問,再扯開話題謝謝他救命之恩。

    “不是自盡,我就放心了。否則在你打消主意前,我還真不敢留下你一人。”

    伏懷風站起身,讓侍衛攙扶著走到廟前屋簷底下,背對著她時,臉上瞬間掠過一抹不易察覺的憐惜。他伸出手感覺外頭雨滴。“雨勢果真變小了。”

    她知道是失禮,可仍忍不住問:“公子的眼睛怎麼會……不方便了?”

    “不方便?看不見也好。少理紛爭,心裡會清靜許多。”

    “連晝夜都無法分辨,公子難道不以為人生已無樂趣可言?”

    他一愣,失笑搖頭。“正因眼睛被蒙住,所以耳、鼻、舌,甚至手感都變得非常敏銳,更發現到很多以前看不見的事呢。比如夜色的聲音,你聽過嗎?”

    “夜色怎麼會有聲音?”

    “夜色,有燈蕊燃燒的啪滋聲,有金鈴兒鳴叫,有夜鶯啼咕,還可循序漸進為子夜、中夜、深更;說到那氣息也不盡相同,冬梅夏柳……就算看不見,我也能分辨時辰變換與四季更迭,這些不就夠了嗎?”

    沒察覺他其實回避了她追問他眼盲的緣由,岑先麗只是看著他依舊燦爛的笑顏,忽然覺得自己不過是失去一手,便驟起輕生念頭,實在羞人。

    就算今後再不能奏琴,她還能聽、還能唱,也能試著教琴,不會沒生路。

    這麼一想,手傷彷佛就不再那麼疼了。

    “而且,我還有樁天大的樂事正等著我呢。這是秘密,你附耳過來。”

    他勾勾指頭要她靠近,輕聲說道:“我曾經哪,和天下第一的琴師相約,有朝一日,她要為我奏出天下無雙的曲子。這三年來,我一直在等,等她實現約定。如今我有這機會將耳力磨練得益加靈光,人生怎會毫無樂趣?”

    她怔神,視界裡頓時水霧迷蒙,心微微震盪。“天下第一之人……是琴仙?”

    見他搖搖長指,她再問:“那……是燕雙雙?”

    “或許是,或許不是。前年與去年我曾聽燕姑娘在鳴琴會上奏琴,前年還行,但稍嫌生澀;去年則根本差得多,彷佛換了個人。依我聽過的,燕雙雙稱不上第一。天下第一尚未出現——^而我相信她早晚會現身的。”

    纖手顫抖地捂住唇,岑先麗想起前年因燕姑娘不滿沒讓她壓軸,說什麼都不願登臺,弄得老爺差點顏面盡失,最後改叫她臨時在簾後代奏。

    從那之後,燕姑娘便再也不讓她當替身了……公子竟分得出她和姑娘的不同嗎?

    她慌張退開,緊咬住唇,深怕耳力絕佳的公子會察覺她的慟哭。

    即使如姐妹般的燕姑娘拋棄了她,但僅有一面之緣的公子卻等著她。

    很諷刺的人生,可她已不再絕望難受。

    突然幾名侍衛趨前提醒公子,雨將停該趕路了,便攙扶他登上馬車。

    “你們要去哪兒?”她驚惶追至外頭。“敢問公子大名,救命之恩定將報答!”

    伏懷風沒有露面,僅從簾後探出手朝她一擺,下令起程。

    馬車與隨行的護衛前進了幾步後陡然停下,其中一人駕馬回頭,送上一小罐傷藥、一盒蘭香羊脂和一袋碎銀。

    “七爺吩咐,等姑娘的手痊癒之後,多少抹點這個消除傷疤。大齊姑娘肌膚若有疤痕會很難嫁人的。姑娘自己保重了。”

    “慢著!”她抓緊馬兒韁繩不肯放。“求您告訴我七爺是什麼人。”

    “眼前處境艱難,七爺交代不准說,怕連你也給捲進去了。千萬別跟來。”

    侍衛甩開她,趕忙回頭追上馬車。

    她落寞望著馬車疾行遠去,想到這輩子或許再難再見,她一咬牙,匆匆在一旁揀了個位置,將師傅的“撼天”架在路邊大石上,撩裙席地而坐。

    若是別後再見無期,她想為他奏出最初、也是最後的一曲。

    師傅說過她是被選上的人……公子知音,必能懂。

    雖然右手傷勢讓她的指頭疼得根本無法彎曲,但她取下了長年戴在腕上的玉撥子,勉強以指頭夾著,忍痛奏起必須快速撥弄的泛音。

    不管任何人來挑撫都不會響的“撼天”,此刻琴弦急振,迸發出清亮之音,穿林百里,傳至山谷每一個角落,只可惜斷斷續續,拼湊不出曲調。

    “唯願公子此身常健,平安順遂直到百年——”

    才哼了兩句,不僅手掌立時激疼起來,連包紮的布巾都滲出血紅,點點滴落弦上,“撼天”那一弦更在此刻陡然繃斷。

    幾乎是同時,自馬車行進方向的山頂傳來宛若天崩地裂的爆炸聲。

    岑先麗被那震天聲響嚇得臉色刷白,匆匆抱琴趕赴那落石滿地的山道上,卻只見被壓在一片淩亂大石底下的馬車殘骸,她心驚看著映人眼簾的血跡斑斑,幾乎要絕了氣息。

    “公子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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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【全書完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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