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潔明《溫柔半兩.上》[魔影魅靈之十一]


出版日期:2018-7-6

  上部內容簡介:
  周慶
  她是他手中的棋,
  就是一顆棋、只是一枚子。
  他以她作餌,誘敵設局,
  可曾幾何時,
  這女人竟真成了他的軟肋!
  究竟他該就此放手,讓她出局?
  抑或緊緊握在手心?
  是她要給,不是他討。
  他昧著良心,將手握緊──


楔子

    春。

    碧水綠波之上,楊柳青青隨風搖崗著。

    男人屈起一膝,斜椅著欄桿,姿態輕松的坐在舫船邊上。

    舫船沒有瓖金嵌銀,但卻處處雕梁畫棟,飛檐上刻的不是仙人與神獸,而是穿著清涼的飛仙。兩層樓高的舫船由楠木建造,窗欞內側還裝上了昂貴的七彩琉璃,廊上掛著飛紗,一到晚上點上燈,那透出的光彩,讓整艘畫舫宛如一顆巨大的寶石一般,教人看得目炫神迷。

    即便是如現在的白日,這艘船也總能吸引人們的目光。

    春風吹起船上紗帳,吹起岸邊綠柳,一旁樂者吹著笙簫,彈著琴弦,樂音隨風飄蕩著,上層船舫前頭平台,還有舞妓隨著樂音在起舞。

    時不時的,人們還可以听見船上傳來鶯鶯燕燕的嬌笑聲。

    但此刻,那些女人都沒有來擾他。

    那坐在船邊的男人,沒將長發束起簪成髻,反而任黑發飛散,讓衣襟半敞,一點也不合禮儀的露出大半偉岸胸膛,一條黑繩,串著一顆腰子鎖與平安符垂掛在其上。

    他拎著一壺酒,神情淡漠的看著在岸上穿梭的人們,時不時直接以壺就口喝上幾口酒。

    那些人閃避著他的目光,卻在船行過後,對著這奢華的畫舫指指點點。

    在蘇州城里,每個人都認得這艘船,認得他。

    他是周慶。

    遠遠的,即便戴著帷帽,隔著輕紗,她在岸上就看見了那艘船,看見了他。

    她應該要轉開視線。

    「周慶,是周慶……」

    「周慶來了……」

    「別看別看,快把視線轉開……別盯著他看……」

    小小的議論聲,如漣漪一般,從他來時的方向擴散而來。

    好似那艘船推開的不只是河水,還有街上的人。

    他是惡霸。

    乍看見這艘畫舫,看見這個男人的瞬間,所有曾听過的流言都在眨眼間浮現。

    他不是皇親國戚,也不是個官,更不是這座城里最有錢的富商,但在這里,無論是誰都要畏他三分。

    他經營這座城里半數以上的青樓、賭坊,所有三教九流的行業都歸他管,所有在這城里營生的人們,小至攤販,大至商家,都懂得要先來和他打聲招呼,拜個碼頭,買平安符。

    他爹周豹曾是綠林大盜,歸順朝廷之後,當了個小官,那官不大,但周豹十分懂得鑽營之道,他當那小官只為有個名頭,但他要的並不真的是名。

    是利。

    周豹在短短十多年間,擺平了城內的大小勢力,他以金錢行賄官員,以武力威脅商家,早已成了蘇州城里的小老百姓們,最畏懼害怕的一方惡霸。

    忍字頭上一把刀,利字把刀握手邊。

    周豹要的是利,他從來沒放下過那把刀。

    看似改邪歸正的他,一直都是個可怕的盜賊,只是他聰明的換了個方式來行搶,而且還要人乖乖的,自動上門來繳錢。

    要在這城里做生意,一定要到周豹在大廟前開的酒樓里買平安符,不花錢買平安符,就一定會有小鬼來鬧場。

    周豹將生意做得風生水起,開酒樓、開青樓、開賭坊、開當鋪,手下的武師打手們多得宛如一支小軍隊,就連官府,也因為種種原因,對他的行為睜一只眼、閉一只眼。

    周豹是惡霸,很惡的那種,很霸的那種。

    沒有人拿他有辦法,試圖告發他的商家,反抗他的人,最後不是被陷害到入了大獄,搞得妻離子散,就是直接丟了小命。

    三年前,周豹患了疾,漸漸不再露面,幾乎退隱,人們以為他兒子周慶接手之後,情況或許會好轉改善。

    誰知,周慶也如他一般。

    這人,有時手段比他爹還狠辣,教人更加忌憚。

    船舫緩緩從她身邊經過,春風拂面,吹揚起垂掛她帽檐上遮住容顏的輕紗,露出了她的臉。

    他看見了她,和她對上了眼。

    她應該要挪移開視線,就像街上其他人們一般,就像那些一見他影子就彷佛要昏厥的姑娘那般,至少也要像她身邊的丫鬟那樣緊張。

    「小……小姐……」鈴兒的聲音微顫,小小聲的試圖提醒,卻語不成句,終了還連聲音都不見了。

    她沒有挪開視線,只是在那春風綠柳中,看著他。

    看著他緩緩乘船而來,看著他緩緩經過眼前,看著他冷冷的瞧著她。

    那男人,將她從頭看到了腳,視線在她穿著繡鞋的天足停了一停。

    那短暫的停佇,讓她心中涌起一股煩躁。

    他是故意的,她知道。

    不像城里其他家里稍微有點錢的姑娘,她沒有纏足,就連他船上大部分的姑娘也都纏了腳。這年頭,姑娘家都要纏小腳,那是一種身分的象征,纏了小腳,表示家里養得起好姑娘,家中的姑娘才能嫁入好人家。

    可她沒有。

    她爹有錢,很有錢,但她娘不是受疼愛的那一個。

    男人緩緩抬眼,看著她的臉,對她挑起了眉,跟著拎起酒壺,直接對口喝了一口酒。

    當他放下那壺酒,那酒水潤澤了他的唇,讓他的唇在春光下,看來比姑娘的還要紅,幾乎就像抹了胭脂一般。

    風停了,她帷帽上的面紗再次垂落下來。

    可隔著白紗,她仍能看見,那男人繼續看著她,嘴角微勾,神態似笑非笑,帶著些許的嘲諷。

    那魅惑的神情,透著艷色,有一種媚態。

    明明是個男人,卻比女人還要更誘人。

    讓人看了心頭莫名亂跳。

    她撇開視線,轉頭走開。

    鈴兒匆匆跟了上來,可即便背對著那男人,她知道他依然在看她。

    她能清楚感覺到他火熱的視線。

    如影隨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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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

    艷陽天,大廟前。

    車馬轆轆行過長街,坐在車上,她能從小窗看見街上熱鬧的人潮。

    今日是廟會,街上人來人往,熱鬧非凡。

    城西這兒,擠滿了各式各樣的攤販,街這頭有人指使猴兒在表演雜耍,街那頭有人在斗摔角,不一會兒,經過了一戲台,台上幾個角兒在唱戲,男人擠滿了台前,一旁分隔男女的棚子里也擠滿了姑娘與婦人。

    車馬再往前行,經過了一棟三層樓高的建築,那樓面不寬,不顯眼,但門簾上的「當」字,卻極為觸目。

    那大大的「當」字,讓她心頭一緊,車馬不停,繼續前行,把那間當鋪留在廟前,她卻無法控制的想起當年。

    她清楚記得第一次看見那男人時的情景。

    每一個細節,都一如昨日,好似才剛剛發生……

    五年前──

    她出門時,天還沒大亮,薄埂的晨霧,讓一切都看不真切。

    跨出門坎的那一刻,她心跳飛快,手心有些冰涼,雖然換了男裝,穿了男鞋,出門前她也再三從鏡子里檢查衣裝,確定自己看起來就像個男人,即便如此她仍有些緊張。

    她這行為,若被人發現,她這輩子就完了,可想到躺在床上高燒不退的翠姨,她一咬牙,還是抬腳跨了出去,回身合上了自家後門。

    薄霧中,到處都靜悄悄的。

    她住的小桂院在城外,要走到城里,還要走上個把時辰,她提著心在路上走著,當第一個人出現在眼前,她一顆心跳得好似要從嘴里竄了出來。

    可那人只挑著兩簍青菜,和她錯身而過。

    她強迫自己往前走,慢慢的,街上人多了起來,一開始她每遇到一個人,都好怕被人叫住,手心一直冒著汗,但一個兩個、三個四個,越靠近城門,人就越多,但沒人多看她一眼。

    出門時的膽怯慢慢退去,發現沒人多瞧著自己,她漸漸安了心。

    當她終于來到城門前時,看見門前排著等著進城的人龍,一旁有人賣著清粥小菜,也有人在路邊賣著包子饅頭,她看了兩眼,但沒有上前去買,只排到了人龍的尾端,加入那群等著進城的人。

    城門等時間一到就開了,看見守門的官兵,她心又跳,可她沒受到任何刁難,等著做生意買賣的人們涌入了城里,朝最熱鬧的城西市集而去。

    她跟著那些人,來到廟前當鋪,當鋪的門還沒開,怕自己被人認出是個姑娘家扮的,不敢就這樣生生的站在大街上,她走到了對街的小巷里杵著。

    在等對街的當鋪開門時,她不禁伸手摸了摸藏在懷里的玉珠子,怕自個兒太緊張,方才落在了路上。

    它還在,還好好的待在她懷里。

    翠姨說,這串玉珠子是當年娘嫁過來時,老爺送娘的,是娘的寶貝。

    娘是正妻,娘家是書香世家,祖上還進過文淵閣,曾是朝中大官,替皇上寫過字,代筆下過旨。娘是大家閨秀,纏了小小的足,穿著小小的金銀繡鞋,坐著艷紅軟轎,被人抬過了千山萬水,從京城嫁到了蘇州來。

    可娘雖懂得棋琴書畫,卻不懂男人。

    娘的娘家,家道中落了,才將娘嫁與富商。

    雖然富,卻不懂生活,沒有文采,夫妻倆說話總牛頭不對馬嘴。

    這是下嫁。

    翠姨總愛撇著嘴,說娘當年有多委屈,說老爺多麼不懂得珍惜,說老爺後來娶了妾,讓娘多傷心,說娘是因為這樣才病了,嫁過來不到三年就走了。

    這些年,她听著早沒了感覺。

    她雖是正妻所生的孩子,卻不受寵。

    娘死後,那小妾扶了正,當她懂事時,翠姨和她早已不住在溫家大宅里,而是住在城外的小桂院。

    小妾看了她覺得礙眼,連見都不想見,找了各種理由,說服了老爺,讓翠姨和她搬出大宅。

    那一年,她三歲,什麼也不懂得,也不覺得有什麼。

    她不愁吃,不愁穿,有屋子可住。

    後來懂了,是因為被人笑她沒有纏腳,是天足。

    後來懂了,是因為那女人,連說親也不為她說。

    後來懂了,是因為人們總會在她背後說三道四,指指點點。

    她是正妻的孩子,卻是個不受寵的孩子,娘不受寵愛,她模樣似娘,不愛笑,性格不討喜,也一樣不得寵。

    每年,她能見到老爺的時候,就是過年吃年夜飯的時候。

    但,也就那樣了。

    那男人不喜她,女人當然更不會讓她有機會得寵,常常話都不讓她說上一句,有時連問安都不讓了。

    女人生了四個孩子,三女一男,那男孩白白胖胖的,見人就樂呵呵的笑,一臉討喜又聰明,讓男人樂翻了天,一雙眼更看不到她這正妻留下來的女兒身上,就算偶爾想起瞥來,也被女人拿兩人的寶貝兒子給擋了上前,眨眼便又忘了她的存在了。

    翠姨進不得廳堂,在窗外偷看,回來總也要叨念幾句。

    初時,她听著還會惱,到了後來,卻也漸漸習慣了。

    那男人就不在意這事,若在乎她這女兒,也不會讓事情演變至此,就算她去爭,能爭得什麼?

    早些嫁出去嗎?

    十五剛及笄時,她還想過,想著能嫁人。

    後來發現那女人總攔著,干脆也不想了。

    她一雙天足,娘家再有錢,人人都知她不得娘家疼,嫁到了夫家去也不可能得寵。娘嫁來時,嫁妝不多,就是幾櫃子的書,翠姨帶著她搬到小桂院時,把書也帶了過來。

    她是翠姨帶大的,翠姨教她識字念書,教她刺繡女紅,翠姨雖然偶爾愛叨念,卻事事都做好。

    那時她原想著,就住在這城外的小桂院,也沒啥不好。

    然而,前些日子,翠姨卻病了。

    當她試圖到大宅和二娘說,想讓人請大夫來替翠姨看病時,才發現那女人有多狠,可以多狠。

    「病了?」

    「請大夫?」

    「丁翠可不是我們溫家的人,妳娘當年可說得明白,丁翠不是陪嫁丫頭,是她的姊妹,我們白養她那麼多年,吃穿用度樣樣沒缺她一個,可是她賺到了。」

    「我的姑奶奶,咱們家里老老小小的,有上百口要吃飯,老爺賺錢辛苦,可不是為了讓小姐您這樣撒銀子的。」

    她記得自己站在那偌大的廳堂里,看著那女人穿著金絲繡裙,小小的腳踏著五彩繡鞋,坐在圈椅上,臉上涂著上好的脂粉,手上留著長長的指甲,用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看著她,一邊用那朱紅一般的唇喝著熱茶,一邊冷冷吐出那些字句。

    「不就著涼嗎?睡個幾日不就好了,需要請大夫嗎?」

    她無言以對,只覺心寒。

    看著眼前那女人的冷眼,她清楚明白,那女人不只討厭娘,討厭她,也討厭翠姨。

    沒有再多說一句,她轉身離開那棟大宅。

    她盡力照顧翠姨,但翠姨情況越來越差,上吐下瀉的,到了昨天深夜,已虛得連話都說不上一句了。

    見狀,她拿了件舊衣,連夜將它改成了男裝,翻出了娘的玉珠子,天一亮就換上了衣,決定把這珠子拿到當鋪當了。

    玉珠子雖然是娘的寶貝,卻不是她的。

    可翠姨卻是她的翠姨。

    蘇州城不小,人極多,大家閨秀足不出戶,不拋頭露臉,加上她穿上了男裝,束起了發,還有一雙天足,又套著男人穿的布鞋,她不認為真的有人會認出她是誰。

    她夜里思前想後,清楚當了這玉珠子,她才請得起大夫,更重要的是,她需要這筆錢,除了幫翠姨請大夫,她還有別的打算。

    大宅每個月都有給月例錢,但那些銀兩不多,就是一個剛好的狀態,那女人不曾給他們多留一點余錢,這些年,大宅那兒給的月錢一年還比一年少。

    若再這樣下去,老爺若有什麼萬一,那女人定會將月錢給斷了。

    翠姨是跟著娘從北方娘家嫁過來的,除了女紅,也懂詩書,從小就教她讀書寫字,翠姨盡力將她當小姐養,可人在城外小院,一開始這兒還有幾個丫鬟幫忙,隨著年月過去,那些靈巧的丫鬟們也被支走了,除了翠姨和她,這兒就剩一個看門的老僕邱叔幫忙灑掃庭院。

    邱叔老歸老,人倒是挺好,見她不得爹疼,覺得她挺可憐,時不時就會和她說些早年和老爺子一起出門行商的故事。

    邱叔口中的老爺子,不是現在的老爺,是老爺的老爺,是她爺爺。

    老爺子是白手起家的大商,一路走來,磕磕絆絆,卻也過關斬將,她從小听邱叔說那些行商的有趣故事,本只是當故事听著,她是個姑娘家,在這姑娘大門不出,二門不邁的世道上,不可能出門行商。

    可久了,還是擱到了心上。

    邱叔老了,做不得啥事,老爺和那女人看他也礙眼,于是才支到了這小桂院。

    後來,又來了一個眼楮不好的遠方小堂妹雲香,和老爺有些個遠到不能再遠的親戚關系,爹娘死了前來依親,雖是個遠親,怎麼樣還是個親戚,那女人怕落人話柄,一不能趕,又不想留,也扔到了這兒來。

    再又有一名瘸了一條腿的車夫陸義,也帶著一頭老驢和驢車,讓那女人給差到了這兒。

    陸義異常的沉默,雖然會做事,可問他什麼,他也不大吭聲。

    講好听點,那女人是賞她一輛車,說白了,那是嫌著他礙眼,瘸了腿扛不動重物,模樣不好看,又不會說話,干脆差到她這兒來。

    雖然多了幾口人吃飯,女人也沒多給點月錢,讓小桂院這兒的日子早快過不下去,她知道一直以來,是翠姨做女紅,請丫鬟偷偷出去賣給其他婦人,他們才能過得了日子。

    這事,她早想了不只一天兩天,翠姨雖瞞著她,不讓她知道,可她吃著、用著,偶爾去了大宅,見了那兒的佣人,從他們不屑的眼神臉色,從那些丫頭穿得比她還要好的衣著打扮,也看得出來自己被人瞧輕了。

    溫家的小姐,可不只她一個。

    所以早先,她就趁一次機會,托口要作畫時拿來參照,讓邱叔在街上買了一雙男鞋和小帽備著。

    只是,原先她還有些猶豫,現今的世道,不時興姑娘在外拋頭露臉。

    可幾次廟會,她也曾見過有些婦道人家在做小生意,養家活口,即便那些女人都會在後面被人說三道四,她仍知那才是解決小桂院生計的唯一之道。

    她不能也不會在這小院里,坐困愁城。

    她曾想過找陸義依她的意思去跑腿,但陸義不只瘸了腿,還沉默到讓她懷疑他是個啞巴,實在不是做買賣的料。

    翠姨的病只是讓她下了決心。

    她要用這些換來的銀兩做些小買賣──  

    對街當鋪有了動靜,她回神,看見當鋪的門開了。

    她心一緊,深吸口氣,鼓起勇氣,掀簾子進了當鋪,壓低了嗓音,當了那串玉珠子,只想著要快點換錢去給翠姨請大夫。

    在櫃後估價的朝奉多看了她幾眼,報了玉珠子的價值,翠姨再三和她說過這串玉珠子足以在繁華的城西這兒買下一棟房舍,但她沒有和這朝奉爭執,來當鋪的人都是缺錢的人,哪個當鋪不趁機撈上一筆?

    拿了當票和銀兩,她將它們塞到錢袋里,匆匆轉身離開,去街上找大夫。

    誰知才出鋪子,她快步走進對街小巷,想抄小路,可走沒幾步,一道黑影就從後撞上了她。

    她被撞倒在地,幾乎在第一時間就發現對方試圖搶走她緊緊攥在手里的錢袋。

    因為太過吃驚,她也忘了應該喊叫,只是死命的抓著,怎樣也不肯放。

    混亂之中,她被揍了一拳,她感覺到頭上的小帽掉了,長發散了,對方又扯又拉,但她依然沒有松手,那賊火了,抬起了大腳,試圖踹她。

   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,不知從哪飛來了一本書冊,正中了那人的腦門。

    那人大叫一聲,松了手,往後栽倒在地,她忙抓著錢袋往後退,驚慌的看著那人爬起身來,一臉凶惡的還要往她沖來,卻在下一瞬間不知是看見了什麼,臉色刷白,轉身跑走了。

    她抓著錢袋,壓著心口,轉身就看見了那個站在巷子口的男人。

    她記得他穿著一身月牙白的衣裳,記得他將長發好好的束著,記得他穿著一雙黑色的靴,記得他腰上掛著一只黑色的腰牌。

    那男人,模樣斯文,一臉白淨。

    那一年,這城里還沒有太多人注意到他的存在。

    那時,她尚不知他是誰。

    可當他朝她走來時,她仍因方才的遭遇,忍不住往後退了幾步。

    他沒理會她,只彎腰低頭撿起了那本書冊,還有她掉落的黑色小帽。

    他拍了拍髒掉的書冊,把小帽遞還給了她,淡淡的說。

    「下次當了東西,銀兩先收好再出鋪子,別拎在手上,也別走小巷,這兒的小賊,會盯著當鋪找肥羊。」

    她睜著大眼,有些驚魂未定,沒抬手去接,只忙把錢袋快快塞進懷里。

    「我不是……不是肥羊……」她臉色蒼白的說︰「這錢是救命錢,要給我家人找大夫的。」

    「拎著沉重錢袋的人,都是肥羊。」他冷眼看著她,道︰「那些賊認錢不認人,不會管這錢是要拿來做什麼的。」

    聞言,她一陣啞口,只能伸手拿回了小帽戴上,從緊縮的喉嚨里,擠出了兩個字。

    「謝謝。」

    對于她的道謝,他沒有多說什麼,只抓著那本書冊,轉身走了。

    她看著他一路走出了巷子,過了街,一位小廝匆匆上前為他掀了簾子,當鋪里那貪了她錢的朝奉快步迎了出來。

    簾子落下,他黑色的鞋靴和那抹月牙般的白,迅即隱沒在門內。

    瞪著他消失的當鋪,她有些錯愕,她不知他是誰,只知這男人不是普通人物,她心跳依然飛快,思緒一片混亂,只能重新將散落的發綁好,再將小帽戴上。

    待回神,匆匆打理好自己之後,她不敢再走小巷,只能回轉大街。

    到得了街上,忍不住抬眼再看了一下那蓋了三層樓高的當鋪,卻意外瞧見那男人坐在二樓窗邊,手上仍拿著那冊書,一臉百般無聊的看著。

    驀地,忽然領悟,他本就一直坐在那兒。

    因為坐那兒,才看見她在對街巷子里被人行搶。

    她有些震懾,有些啞然。

    大街頗有些寬度,她不知他怎麼能從當鋪這,一下子跑到了對街那兒的小巷里,她听說過有些人武藝高強,可以飛檐走壁,在屋頂上高來高去,她也曾听邱叔說過一些江湖傳說,但她還以為那都是唬人的流言。

    或許他只是剛好就經過了巷口?

    她才這般想著,就看見那男人似是察覺了她的注意,垂眼朝她看來。

    看見是她,他挑起了眉。

    忽地,知曉他原先真的一直就坐在那兒。

    莫名的,臉微紅,卻沒有別開視線,只注意到他手上拿的那本書,是《六韜》。

    那是一本兵書。

    是武王與太公望的對話集。

    但她曾在書上看過,有不少名士大家,都認為《六韜》是本偽書,假的,後人胡謅的。

    她不知他為何看這書,即便這書是真的,那也是一本兵書。

    這人不像武夫,他一臉白蒼蒼的書生樣。

    可她也知,那賊人一見他就跑,定也知他武藝高強,不是惹得起的人物。

    她對他頷首,再次無聲道謝。

    他沒理會她,只挪移開了視線,繼續看他手上那本書。

    仰望著樓上那男人,她不再多想,轉身去找大夫。

    「小姐、小姐──」

    鈴兒的叫喚,讓她回過神來。

    「書鋪子到了。」

    她眨了眨眼,看見自家丫鬟憂心的看著她,才發現車馬已停下。

    眨了眨眼,她將心緒從五年前的回憶中拉了回來,接過鈴兒遞來的帷帽,她將其戴上,遮住臉面,這才下了車。

    城南這兒不比城西街市商區熱鬧,這兒多是一般小老百姓住的地方,屋子小且老舊,這兒的鋪子賣的也多是日常用品,眼前這書鋪子,所買賣的書冊,更是舊的比新的多。

    可她喜歡這間書鋪子,這不起眼的小店,從上到下都堆滿了書冊,里頭擺放的書冊雖然不是最新的,可這兒什麼樣的書都有,內容上至天文、下至地理,從東到西、打南到北,無論是哪朝哪代的書冊,這兒都能找到。

    而且,和其他地方不同,這間鋪子里有位姑娘。

    當她走進那間書鋪子里時,那姑娘正坐在櫃台之後。

    同大部分城里的姑娘不同,這姑娘不戴帷帽,也不戴面紗,不遮臉。

    姑娘容貌極美,喜穿黑衣,面如冰霜,從沒給人看過好臉色,大部分的時候,她都不搭理人。

    可她知道,這姑娘學識淵博,什麼也曉得。

    進到了書鋪子里,確定店老板今兒個不在,鋪子里除了那姑娘沒別的人,她方摘下遮臉的帷帽。

    說真的,她也不愛這樣遮頭遮臉,可這世道就是這般,女人家在外不能拋頭露臉,所以當她發現這兒竟有間書鋪子,偶爾還是個姑娘在顧店時,她真的又驚又喜,因為只要到這,她就能放松的淘買自己喜歡的書冊。

    這書鋪子里雖然什麼樣的書冊都有,但不知是否因為讓個姑娘顧店,所以長年都沒有太多客人,除了她之外,偶爾她也能看見其他客人來買書,但客人確實不多。

    也不知為何,這鋪子竟然也這樣存活了下來。

    雖然對店老板不好意思,可她喜歡這兒這樣安靜,常常一待就大半天。

    這兒的書常常更換,她每回來,書架上放的都是不一樣的本子,卻總是有她需要的東西,她在這里看過內含《夏小正》篇章的《大戴禮記》,也看過晉代鄭輯所著述的《永嘉記》,而這兩本書冊人們都說其文早已散佚大半,只有轉記,但這兒的書冊內容看似卻十分完整,也不像後人轉記。

    其中《永嘉記》中,關于永嘉八輩蠶的記述更讓她看了十分吃驚,回去和蠶母師傅對照印證,還因此改善了養蠶的技術。

    這些年,她從這兒淘到的古書里學到許多,時不時就會來這兒挖寶。

    她在書櫃之間漫步,瀏覽翻找著書冊,不小心就忘了時間,直到鈴兒又來提醒,她方依依不舍的抱著幾本書冊去結賬。

    櫃台里的姑娘面無表情的拿繩子替她把書綁好。

    「這些總共要三兩。」

    听到書錢要這麼貴,一旁的鈴兒倒抽口氣︰「怎麼這麼──」

    黑衣姑娘冷冷瞥來一眼,那冷眼如冰劍一般銳利,教鈴兒嚇得瞬間閉上了嘴,縮到了她身後。

    「鈴兒,妳先把書拿上車吧。」

    她好笑的提起了書,轉身把那書拎給了身後畏縮的丫鬟。

    鈴兒一听可以先走,立刻提抱著那幾本書,匆匆推門落荒而逃。

    「抱歉,我家丫鬟沒念過多少書,不懂得這書有多好,您別介意。」她朝那櫃台後的姑娘笑了笑,掏出三兩銀元付賬。

    黑衣姑娘面無表情的看著她臉上的笑,粉唇依舊平直,掀也未掀,只伸出雪白的小手,把那三兩銀元收下。

    可她注意到,那姑娘黑如冰石的眼,緩了些,不再銳利如刀。

    她對那姑娘又笑了笑,收起荷包,轉身出門,臨到門口,卻突然听到那姑娘開了金口。

    「溫老板。」

    听到這稱呼,她一僵,回身只見那姑娘看著她,說。

    「秦老板說,溫老板若要開學堂,他可以提供習字本。」

    她僵在門邊,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反應。

    那姑娘看著她,過了半晌才翻了個白眼,道︰「秦老板听說溫老板想為底下工坊的孩子們開學堂,妳可以回去同溫老板說,書鋪子的秦老板願意無償提供習字本。」

    她眨了眨眼,這才清了清喉嚨,點頭。

    「我知道了,我會同溫老板說的。」

    黑衣姑娘直視著她,然後將視線拉回了手邊的書冊上,再沒多看她一眼。

    她心跳飛快的轉身,戴上了帷帽,轉身推門走了出去。

    上車後,她忍不住從窗內往外看,那書鋪子靜靜的坐落在那兒,一只黑貓蜷縮在門邊曬太陽,隔著窗欞格紋,她能看見鋪子里的黑衣姑娘也正朝外看著她。

    心頭,莫名又一跳。

    忽然間,知道這姑娘曉得。

    她放下窗簾,將冰冷的小手交扣在身前。

    或許,那秦老板也知道。

    這城里,還有多少人知道呢?

    她並不是真的很在意人們知道多少,那並不是天大的秘密,她清楚多多少少有些人知道。

    這書鋪子,也是周慶的嗎?

    沒來由的,想起那年他手中拿著的《六韜》,人都說《六韜》是偽書,可她後來發現,那不是,她在那書鋪子里也看過那本書,還買了回家翻看,她覺得那不是偽的,不是仿的。

    知道她秘密的人,多少都和周慶有關。

    只不知,是敵是友。

    她希望這書鋪子的人知道那事,只是從旁听說,可她行事應該要更加小心注意。

    雖然那姑娘看似無惡意,她也不覺書鋪子的老板對她存有惡心,但這些年她早已學會了解,凡事不能只看表面。

    車馬前行,穿街過巷,不一會兒,就出了城,回到了自家宅院。

    她下了車,跨進自家門坎,鈴兒抱著書跟在她身後。

    「我頭有點暈,回房歇歇。」她一跨進門,就同那丫鬟把書拿了過來,開**代,「妳去忙妳的事吧。」

    「是。」

    知道自家大小姐身子虛,長年都待在屋里,出門一趟回來總要躺個好幾天,鈴兒應答一聲,乖巧點頭,轉身走了。

    支走了那丫鬟,她往自個兒小院走去,進門後關上了門,脫下身上的衣裳,摘下頭上的發簪,卸去臉上胭脂,重新將散落的發束起,再從衣箱里,拿出另一件衣袍套上,卻在這時,看見被擱在桌上的布匹。

    那是她之前從工坊里帶回來的。

    月牙白。

    不自禁的,她伸手撫摸那塊布匹。

    指腹下的布料極細且軟,上頭有著細微的紋路,用差異極微的白色絲線,織著長笛、桃花、流水與小船。

    春風再起,讓窗外楊柳又飄曳起來,恍惚中,好似又看見他人在眼前,嗅聞到他身上那股味道。

    染了他體溫與汗水的織錦。

    剎那間,他似又在眼前,貼得她好近好近,遠遠超過該有的距離。

    她能感覺到他垂下的鬢發黑絲拂過她的眼,察覺到他的氣息溜過她的頰。

    心跳、體溫、味道……他頸邊的脈動……

    還有,那雙如深潭一般黑的眼,和他低啞的聲音。

    為什麼?

    她記得他問,貼在她耳畔,問。

    妳為什麼這麼做?

    一顆心,微微的一顫,每每听到他的聲音,都會這麼輕顫,教她屏息,忍不住拐眼抵擋。

    閉上了眼,回憶卻再次紛至沓來,如潮水一般。

    她記得許多和他有關的事,記得太多太多,想忘也忘不了。

    那日,請了大夫後,她拿著大夫開的方子,到藥鋪抓藥,熬了藥給翠姨喝,翠姨的情況慢慢好轉,她卻沒有因此松下心來。

    她將剩下的銀兩分成兩份,一份藏了起來,剩下的依然穿著男裝,拿去買了一些織布車機,送到了郊外家有困境的農家里,請農婦趁農閑時,織就布匹。

    和農婦收布這事,不是只有她在做,一直以來,城里的商家都有固定在和近郊的農婦收布,可那些是家里本就有織機的婦人。

    她看到的,是那些更為貧困,連織機都買不起的人家。

    她將織機租賃給她們,還提供棉花,織機租金和棉花的價格,就以織好的布匹代替,遇有不懂得織布的農婦,她就請翠姨直接上門一個一個教到會。

    翠姨念歸念,也知這樣下去不是辦法,最終還是允諾幫忙。

    翠姨盡力把她當小姐養,但除了識字念書,她對琴棋書畫一樣也不熟,刺繡織布更不是她擅長的技巧。可翠姨懂得女工,而且十分擅長,從小到大,她身上的衣物,有大半都是翠姨親手做的。

    她不懂織造,但她識字,她娘留了好幾櫃子的書給她,她從書里學到很多東西。

    她和那些農婦說破了嘴皮子,才讓她們相信她不是騙子,現成的棉花和織機當然替她增加了不少說服力。

    那陣子,她到處奔走東西,幾乎跑斷了雙腿,差不多在那時,她才慶幸自己有著一雙天足,沒被帶去纏小腳,才有辦法這樣來回奔波。

    事情一開始順利到讓她都有些頭暈,然後開始急轉直下。

    那年秋收之後,不到一個月,她就收了十匹的布,她穿了男裝,扮成男人到城里做買賣,卻連一匹布也賣不出去。

    人們不收她的布,即便價格壓再低,她說破了嘴皮子,跑遍了城里大半的布店、染坊、衣鋪子,甚至估衣鋪,卻沒有任何一間店家要收她的布。

    「不行不行──」

    「不用不用──」

    「我不需要,儂快走開,走開──」

    當她提著沉重的包袱,再一次被趕出了衣鋪子時,雪花從天上飄了下來。

    她搞不懂為什麼沒人要收她的布,一度還懷疑,是否人們都識出她是女子。

    家境不好的女子,才會在外拋頭露臉。

    可在這樣穿著男裝在外,來回奔走數月之後,她雙手因為搬東弄西變得皮粗肉厚,兩腳更是一再破皮到長出老繭,她甚至學著男人那般大手大腳的走路,學著男人那般提氣放聲說話,就連她自己看到水中倒影,都快認不出她自己,別人怎還會以為她是女子?

    她不肯死心,卻知道自己可能賠得血本無歸。

    她還以為這是可行的辦法。

    婦人不能出外行商,但她只是收布再將布匹轉給商家,不是開鋪子做生意,這樣為何也不行?

    難不成,到頭來,她終是只能靠著老爺和那女人的施舍,看他們一輩子臉色過日子?

    站在寒凍的風中,她又累又倦,打心底興起一股不甘。

    她有貨,卻賣不出去。

    走在飛花般的風雪中,她懷疑自己實在太異想天開,仍不死心的提著包袱往下一間走去,卻還是受到一樣的待遇。

    「大爺,拜托您,您至少告訴我,為何不收我的貨嗎?」

    「不收就不收,咱們自有原因,你唆什麼?去去去,別妨礙咱們做生意!」

    再一次的,她被人趕了出來,臨到門口,那人還推了她一把。

    她往後退,被門坎絆了一下,整個人失去平衡,往門外摔去,她心下一驚,好不容易才在著地時轉過身來,卻還是摔趴在雪地上。

    這一摔,痛得她眼冒金星,有那麼半晌無法喘氣也不能動彈,待回神,張開眼只看見一雙黑色長靴就在眼前。

    她抬頭往上看,看見一襲玄黑長袍,然後是那塊腰牌,那繡著紅線的衣襟,還有那雙黑不見底的瞳眸,和那個男人。

    男人站在那里,手上撐著一把油紙傘,垂眼看著她。

    她僵住,剎那間熱氣竄過全身,只覺得羞且窘。

    她飛快爬起來,抹去臉上的雪水和髒污,將脫手飛出去,敞開散落一地的布匹撿拾起來,她盡力動作快了,卻依然感覺得到他的視線。

    她不懂他為何還站在那,為何不走開?是覺得好笑嗎?想看她出糗嗎?

    可那男人就是動也不動的,杵在大街上,直勾勾的看著她。

    待她窘迫的將布匹全撿拾回來,包回包袱里,站起身,想轉身快步走開時,卻听到身後那男人開了口。

    「想做買賣?」

    她愣了一下,停下腳步,回身朝他看去。

    男人撐著傘,瞅著她,一張臉依然淡漠,他手上抓握著一頂黑色的小帽。

    她這才發現,自己的帽子又掉了,不知何時被他撿拾了起來。

    她遲疑了一下,才在細細的飛雪中,上前接過了他遞上的小帽,吐出一字。

    「是。」

    即便站了起來,這男人依然比她高大許多,他垂著眼,瞧著她,張嘴開口。

    「在這城里,要做買賣,是有規矩的。」

    「什麼規矩?」她愣了一愣,開口問。

    男人朝街尾的那間大廟點了點下巴︰「看到前面那間大廟對面,掛著紅燈籠的酒樓了嗎?」

    她轉頭跟著朝大廟那兒看去,看見了那棟掛著紅燈籠的酒樓。

    她知道那酒樓,那是京華酒樓。這城里每一個人都知道京華酒樓,那酒樓有著城里最好的廚師,還有著全城最大的旗招,即便是站在這兒,她也能清楚看見那在風中飄揚的旗招。

    「想做買賣的人,得到廟前的酒樓里,先和掌櫃的買個平安符。」

    「為什麼?」她不解,再問。

    「保平安。」他黑眸波瀾不興,淡淡的說︰「防止小鬼來鬧場,讓人生意興隆。」

    她半信半疑的看著那在飛雪中的紅燈籠,待她將視線拉回男人身上時,那男人已經轉身離開了。

   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,她有些困惑又不安,但她已經試過各種辦法了,那些人就是不收她的貨,既然如此,去那酒樓試試又有何不可?

    她朝那酒樓走去,和掌櫃的買了平安符。

    掌櫃的看著她手里的包袱,只問她做什麼買賣,她告訴了他。

    那掌櫃給了她一個紅色的平安符,報了一個價。

    那平安符頗貴,但她付了錢,把身上所有的銅錢都掏了出來付賬,掌櫃的還告訴她,每月都得來廟里過個火,會換個新的平安符給她。

    簡言之,就和繳月錢一樣。

    她眨了眨眼,很快會意過來。

    後來,她在幾番打听之下,才曉得那酒樓是周豹開的,當鋪也是,這城里有不少青樓、賭坊都是周豹開的。

    惡霸周豹,控制了這座城的大小營生。

    在這城里,不和周豹買平安符,就做不了買賣,所以即便她的貨再好再便宜,也沒有人敢買,沒有人敢收。

    這城明的是官府的,暗的是周豹的。

    而那男人,是周豹的兒子。

    相較于周豹的猖狂,他安靜又低調,只是那惡霸身後一道蒼白的影子。

    後來,她從旁人嘴里,听說了他的名字。

    他叫周慶,喜慶的慶。

    但人們看見他,從來也不覺得喜,更不會想舉杯歡慶。

    多年後,人們早已清楚領悟到一件事。

    惡霸的兒子,仍是惡霸。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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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溫柔半兩.下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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